在河堤上摸爬滚打

  校园里的生活紧张而又愉快。课余时间男同学喜欢打篮球,女同学喜欢跳绳。学校还增加了一个科目:军训。军训老师把他们带出校门,沿老城河跑操,在河堤上摸爬滚打。同学们最喜欢唱的歌是《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黄河大合唱》等。国文教师尤卓然最爱在课堂上吟诵岳飞和辛弃疾的词,他是开封河南大学刚毕业的大学生,不仅满腹诗文,还善于演讲。几位女生都很崇拜他。一次,卫蕴秀请他写一首李清照的词。尤卓然自然很乐意,马上铺纸提笔,笑问:“蕴秀同学,你喜欢哪一首?”蕴秀说:“就写那首生当作人杰吧。”尤卓然推了一下眼镜,认真看了蕴秀一眼:“好,好一个巾帼女子,不过,我倒想给你写另一首。”蕴秀问:“老师,哪一首?”尤卓然挥笔在宣纸上写道: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皆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篷舟吹取三山去。

  尤老师写一句,蕴秀吟诵一句,写完后,蕴秀拍手叫好,催着尤老师题名盖章,她说要找人装裱了,挂在家中壁上。一次,尧昌去蕴秀的书房,果然看到李清照的这首《渔家傲》,不光词好,字也写得好。那才叫蓬荜增辉呢。

  那年秋天,尧昌突然患上了疟疾,发起病来忽热忽冷,难受得要死,课也无法上了。忙坏了蕴秀和她父母。从城里请来一位老中医,开了药方,父亲去城里抓了药,亲自熬药,蕴秀捧着药汁,让尧昌喝下。尤老师听说后,也来探视,说有一种叫奎宁的西药片,吃了最见效。蕴秀跑到西药店里询问,终于买了回来,尧昌服下后很快就好了。蕴秀的母亲为了给尧昌补身子,炖了母鸡汤给他喝。父亲还去城河的渔船上买回几条鲜鱼。尧昌感动得不得了,不知如何报答这家人。

  这天是周末,晚上月亮很好,蕴秀肩上披了白纱巾,像披了一片月光,站在木芙蓉花下,朝尧昌的窗户喊道:“尧昌,今晚别用功了,咱们去城湖玩玩吧。”

  尧昌应声跑了出来,两人厮跟着就出去了。城湖很宽,月亮照在上面,波光粼粼,让人心旷神怡。夜风从湖面上吹来,有蓼花和芦蒲的清香。蕴秀的纱巾在风中飘浮着。她含笑望着尧昌:“咱们划划船好吗?”尧昌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心情像湖光月色一样好。

  小船驶出柳荫,两人坐在船中间,一人一把桨。湖水清清,不时在舷上激起朵朵浪花。小船缓缓向湖中心驶去。一缕暮岚缠绕在岸柳上,柳树梢头的老城墙像一条带牙边的长带,城中闪现着点点灯火。一座石虹桥横卧在烟波里,将东关和城里连在一起。在船上,可望见银杏树和塔影。塔下是蕴秀的家。尧昌一下一下地划着桨板,望着坐在对面的蕴秀,这位可爱的姑娘,在这段日子里给了他多少关爱。月光里,姑娘的白纱巾像鸥鸟的翅膀,姑娘秀美的脸上平平静静,两只清澈的大眼睛含笑凝视着他,尧昌沐浴在无边无际的幸福之中。湖中有一沙渚,上面生着蓼蒲荻,小船驶近后,几只野鸭子嘎嘎叫着,惊飞而起,绕洲盘旋。

  蕴秀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莞尔一笑。尧昌问她因何事而乐?她说我想到李清照的一首词。尧昌问哪一首,是《如梦令》吗?蕴秀点头称许,接着吟诵道: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尧昌说:“可惜这湖里没有荷花。”

  蕴秀说:“这城湖碱性大,你没看湖边白花花的,洗衣服都不用肥皂呢,所以不宜于荷花生长。”

  尧昌说:“我说城里的人为何要到城外买水吃。”

  蕴秀说:“你姑家住在城里,你去看过她吗?”

  尧昌说:“去过一次。我姑十八岁就守寡,一年有大半住在娘家,在我家和我三叔家轮流住。姑姑常去铁瓦寺念经拜佛,但从不在寺里吃住。”

  蕴秀感叹说:“封建礼教真是吃人的礼教,中国有多少女子的青春都被残酷地埋藏了。”

  尧昌不禁想到自己在蒙昧无知时,就由父母定下了亲事。对于和自己定亲的女子从未见过面,丑俊不知,高低不晓,那女子自然大字不识一个。将来走到一块儿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尧昌又联想到,春天未能和两位好友去延安,固然是三槐坏了事,但在背后,主谋很可能是三槐的妹子。每逢想到此处,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怨恨。他曾几次产生退亲的念头,只是惧怕家父的威严而不敢提。今晚面对着蕴秀,心中突然醒悟,这位女子才是自己要选择的爱侣。是的,他太喜爱这位姑娘了。他下决心回家对父母挑明,自己在学校里已有了对象,坚决把木瓜园的亲事退了。这是关系到自己一生幸福与不幸福的大事,再也不能糊涂下去了。当他在小船上将这桩心事向蕴秀吐露后,蕴秀定定地望着他,半天没开口。等到“兴尽晚回舟”时,丢给他一句话:这事就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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