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工队暂住铁西广场的留守处

  我们师离开沈阳以后,还没有经历一次像样的战事,在卡力马西渡辽河时虽然跟共军有过遭遇,实话说伤亡甚微,三个团的兵力基本保存下来,在退守沈阳时虽然不免丧魂落魄谈虎色变,却还能保持队列听从指挥,根据剿总部署现在要开到沈阳大北边门外担任沈阳北部的防务,政工队暂住铁西广场的留守处。

  我们到达留守处——电业局大楼进已过中午,吃过老郭买的馒头大饼后队长宣布从现在起到就寝前为自由活动时间,可以上街购物或者探亲访友,说以后便再无机会。如今我已无家可归,不过还有两件心事未了:一是去恒记货栈打听于志强的消息;一是去看望沈东冬生,也许这就是最后的诀别。我刚要走,姜瑞田叫住我:“安琪,你要回家呀?”“我哪还有家?”姜瑞田自悔失言急忙道歉:“对不起,真该死,怎么——”“没关系,妈妈弟弟已经走大半年了,也常常想他们,可想也只管想,还能把他们想回来吗?我已经渐渐习惯,真的,现在连眼泪也少了。”我问他:“你也要出去呀?”“我没地方去。”“我想看一个朋友,你要是没事儿能陪我去吗?”姜瑞田爽快答应:“行,我陪你去,你一个外出也叫人不放心,你看街上多乱呀!”“要不要跟林婕说一声,免得她有想法不高兴。”“不用,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我调皮地笑问:“那我就是小心眼儿啦?”“你可别生气,林婕还真不像你那样心细。”“你是夸我还是埋汰我呀?”“怎么样?这不是又多心啦。”说着我们都憋不住笑了。

  电车汽车都已停运,我们只好以步代车走着去。大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已不见昔日车水马龙工熙来攘往的景象。满载士兵的军车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在一些大楼门前都垒起沙袋支上机枪,头戴钢盔的士兵个个神情紧张,一派临战迎敌的架式。

  姜瑞田满面忧悒地说:“真是战云密布呀,看样子是做了打巷战的准备,共军要一条街一条街地进攻,国军要一条街一条街地防守,打到最后沈阳城就会变成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就连有几百年历史的满清故宫皇陵也保不住,共产党也好国民党也好,就都成了不可饶恕的千古罪人。”“唉,要是打到这个份儿上,老百姓就遭殃啦!”“那还用说,任何一次战争遭殃的当然是老百姓,穿军装的老百姓和不穿军装的老百姓。第一次世界大战死伤三千多万人,第二次世界大战卷入战争的人口多达二十亿,死伤的人更是难计其数,多少老人失去儿女,多少妻子失去丈夫,多少孩子失去父母,多少家庭破碎毁灭,这就是战争的罪恶。”我们边走边说着话,很快就来到我最熟悉的地方,我曾经有过家的地方。院子还是那样的院子,房子还是那样的房子,只是显得更加破旧,更加凄凉。我在前姜瑞田在后直奔沈冬生的家,不等我叫沈冬生已闻声走出,一看见我便情不自禁地扑过来大声嚷道:“安琪,真是你吗?”他用力握过我的手,“不骗你,头几天做梦还梦见你哪。”他边说边笑得合不拢嘴,他又指着姜瑞田问:“这位是——?”我忙介绍:“是我们队的,我的好朋友姜瑞田。”姜瑞田笑着凑上去跟沈冬生握手。

  “你好,安琪的好朋友就是我的好朋友,欢迎你。”沈冬生兴奋不已地在前面引路,把我们带进光线昏暗狭窄破旧的屋子。

  我走进里屋,见冬生妈妈依然裹着补钉摞补钉的被子躺在炕上,她好像费了很大力气才睁开那双干瘪无神的眼睛,声音微弱地说:“是安琪呀,怎么老也不回来呀?”一句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大娘,现在队伍离家太远了,工作也忙就没来看你,你老还好吧?”“唉,我这是挨日子哪,我就盼着快点儿咽了这口气,可别再拖累冬生啦。”“妈,你又说这些干啥?”冬生悄悄把我推出小里屋,“妈,你又咳嗽了,别说话啦。”冬生妈再不说话,却又咳又喘得更厉害。

  “没请大夫呀?”“请了,吃不少汤药就是不见效,西医出诊费太贵也请不起呀。”沈冬生给我们斟了水,抱歉地说,“我这也没有茶叶,就喝碗白水吧。”他又问我:“你们还驻在偏堡子吗?今天怎么有时间出来呀?”“早就不在偏堡子了,我们已经从辽中撤回沈阳啦。”沈冬生放低声音:“现在各个工厂的工人师傅都串连起来,组织纠察队,负责保护工厂免遭破坏,听说共军已经打到沈阳四郊,是真的吗?”姜瑞田应道:“差不多吧,形势确实很严重,沈阳跟长春的情况不一样,长春尽管也被共军围困,不过包围圈很大,而且还有相当大的真空地带,沈阳就不同了,共军已经打到眼皮底下,就等攻城了。”“你们能守得住吗?”“守不住也得守,当然双方都得付出极大的代价,除非出现长春那种情况,军队和老百姓可以避免重大的伤亡。”姜瑞田说得含糊其词,他说的“那种情况”,沈冬生能听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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