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走在隐隐约约有些泛白的残存积雪的小路上
小王把装满子弹的弹匣迅速按入枪的弹槽内,将冲锋枪斜挎在胸前,右手握枪,左手攥绳,牵着俘虏上路了。
午夜已过,灰暗的天空,没有星月的光照,闯入眼帘的只有巨大的黑黑的山影,山谷寂静得可怕。
一个瘦瘦小小的战士,牵着5个又高又大的美国兵,行走在隐隐约约有些泛白的残存积雪的小路上。这情景的对照,真是太强烈、太不相称了。
望着一串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班长和其他两名战士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上路前,班长特地将小王叫到一边,再三叮嘱:“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任务,从这里到营部要绕过一座山,有好几里山路,天又这么黑。你要特别小心,提高警惕,首先要注意保护好自身的安全。万一有俘虏要反抗或想逃跑,你可以开枪,但要尽量让他们活着,一个不少地交给上级,这也是我们全连用鲜血换来的‘战利品’啊。”
班长和战友们不可能不为小王担心。他们知道,如果俘虏想逃跑,只需往路边一滑滚下去,小王就很难对付;射击吧,上百米深的山谷,长满了密密的树木和厚厚的野草,在这漆黑的深夜,小王只能盲目地射击,也许能打死或打伤一两个俘虏,却很难将逃跑的俘虏全部打中;搜索吧,孤身一人,只要有一个没逃,小王就不可能甩下这个俘虏下山去搜;一旦有哪个俘虏用石头将麻绳磨断,小王的安全便将面临极大的威胁。
不难想象,在小王押着俘虏走向营部的这一个多小时中,班长他们一定无时无刻不在心里追随着他的脚步,竖起耳朵在听着,听山谷中有没有枪声。只要没有枪声,就说明小王这一路上还顺利。
小王呢,一上路就遇上了如何调整步幅和速度的问题。他个子小,腿短,步幅自然就小;俘虏个子高,腿长,步幅就大。开始,紧跟在他身后的俘虏想表现得乖一些,证明自己不想反抗,总想快点跟小王走,往往走得离小王太近,小于绳子10米的距离,这就容易给小王带来危险。小王仔细辨听着俘虏的脚步声,感觉到绳子松了,就回头看一看。看到距离太近了,他就站住用眼瞪一瞪俘虏,示意他们要保持绳子长度的距离,不要走得太快,靠他太近。俘虏们明白了,就小心翼翼地慢慢走,总留意着绳子,不敢让绳子太松也不敢让绳子太紧,怕小王会产生错觉,以为他们试图反抗而开枪。
小王与俘虏们就这样摸着黑,悬着心,磨合着行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营部。
小王慢条斯理地讲述着押送俘虏的全过程,我越听越对眼前这个瘦小的战士肃然起敬。在这黑咕隆咚的深夜,孤身一人押送这么多俘虏,绕山谷走这么远的路,不但需要大无畏的勇气,更需要过人的机警和智慧。
送走了小王,我怎么也难以入睡,眼前来回晃动着他押送俘虏一路走来的身影。
入朝作战以来,我接触了不少“联合国军”的俘虏,给我的感觉,南朝鲜的俘虏一般不太老实,而其他国家,如英国、加拿大、土耳其,特别是美国的士兵,一旦当了俘虏,都表现得比较听话,通常不反抗。被俘美国兵身上还带有一些字条,有的是他们自己写的,如“我有美丽心爱的妻子,请不要打死我”之类;有的是上级印发的,告诫士兵,规定他们什么情况下可以投降当俘虏,以后回国后不会惩罚他,目的是让士兵保住生命,如“武器已损坏,没有弹药时,可以投降;负伤后可以当俘虏;被围困不能逃脱时,可以投降当俘虏”等等。
我想,这些美国兵被俘后之所以会如此“顺从”,或许与他们个人利益至上的价值观和文化传统有关,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他们来朝鲜执行的是侵略的使命。他们不明白自己何以要万里迢迢跑到朝鲜这块地方来卖命,到底又是在为谁卖命。“理屈”未免“气馁”,在战场上他们才不会真的拼命呢,一旦陷入困境,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以能活命为个人的最高利益。
而我们志愿军战士却很明白,抗美援朝,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大家很自然地将民族利益、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融合于一身。“理直”,自然“气壮”。在战场上,为了捍卫民族和国家的利益,每个士兵都会气势如虹地冲锋陷阵、视死如归。
一个身材瘦小的战士何以能震慑住5个高大健壮的美国俘虏兵?
是因为小王身上的凛然正气和胆气,也是因为美国兵的“理屈气馁”、”保命第一”。
一年后,在阵地防御战中,我临时受命去六连代理连长。一到连队,我立即去四班寻找小王。四班的战士告诉我,小王和他们的老班长都已负了重伤离开了连队。我好生怅然。
我不知道小王离开连队后,他的伤养好了没有,后来又去了哪里?
那夜,那山,那路,那瘦小的身影,那一串俘虏……
此情此景,几十年来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总是挥之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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