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痴如梦地点燃沸腾的血液

  何生这才明白她为何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荒原上。同病相怜,他扑过去紧紧抱住黑姨的双腿:“他们说我是土匪——土匪的后代……”

  黑姨把手指温柔地插进何生长长的乱发,梳理着。何生感到她的手指像火焰一样点燃了自己的头发。苦难者跪在苦难者神圣的雕像前面:“妈,你不要哭……不要哭……”梦中的晨露落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晨露,晶莹明亮,在红太阳的光辉里璀璨地闪耀,何生伸展焦渴的舌头,让那一颗颗太阳落在舌尖上,甜甜蜜蜜地滚进喉舌的火焰山,清清亮亮地流过心灵的沙漠,如痴如梦地点燃沸腾的血液。

  等黑妹从悲哀中清醒过来,她的眼睛上已流过比红玫瑰还多的吻,她的丰满而鲜红的嘴唇在燃烧,而另一轮更加鲜红热烈的红太阳眼看就要把自己白雪一样融化了,她慌忙用一只手推开那红太阳:“不……不能这样,我比你大十几岁呢……”可是爱情的红太阳根本不听关于年龄的黑鸟的啼鸣,吻变成了黄河,汹涌澎湃的黄河从朦胧的星宿海里一旦觉醒,巨大的岩石也压不住那天真的震颤、激动的喷泉,这就是黄河真正的源头一—极目远望,一座永恒美丽的雪山就屹立在珍珠泉边,主峰雅拉达泽高达五千四百四十二公尺,揭开时间的沙漠和天空的云朵,我们才能瞻仰另一座无与伦比的伟大雪山,我敢说那才是黄河真正的源头。苦难和岁月永远不能使她苍老、干涸。鲁莽的黄河在她壮丽双乳的影里潺潺流淌,点燃许多湿草地和小海子——黄河在伟大母亲的胸脯上流淌,美啊,你来自高空还是出自深渊,周围都是浩茫的诗性夜空和灿烂的爱之星空,滔滔泪河,长长秋波,黄河向东经过一百多里岩石裸露的浑圆山岭,沿着巴彦和欠山注入扎陵湖和鄂陵湖,黄河在这里昏迷,美梦的船队升起青春和天真的想象,一群群芬芳的白天鹅碧波上拍打翅膀,水天一色,清澈明媚,雄伟恬静,错加湖展示隐秘的光辉,都陵湖闪耀命定的美丽,黄河从湖心的碧空中穿过,平静地流过玛多,绕过积石山,到达四川阿坝若尔盖的索格寺,由于受到岷山的阻挡,只好急剧转折,斜向西北,在积山与西倾山之间,跨过甘肃玛曲,拐了一个大弯,辉煌灿烂,黄河在这儿奏响东方的第一神曲…

  黑姨面向绿墙,无声啜泣,她横陈在黑暗中的胴体雪山起伏。黯淡下去了,黯淡下去了,犹如海上辉煌的太阳,炭火正在灰烬里昏昏欲睡,这时天空突然响起一声迸裂宇宙的炸雷,黄河咆哮,黑暗中九百颗银杏三百株高大的白杨在世界各个黑暗的角落发出折裂之声,无数死鸟纷纷撞击泥屋的门窗,密集的弹雨,一会就把门窗震撼得摇摇晃晃,紧接着一道闪电的利剑,把黑暗的小屋,浑浊的黄河,在暴风雨中挣扎起伏的黄土高原照得雪亮,激烈的雨点打破窗户上流泪的马兰黄纸,一会儿便在床前积下明汪汪的一摊,在雷霆和闪电的怒吼声中,它们惊慌失措犹如一条条黄褐色的小蛇,从屋中央向四面八方爬去——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分明就在黄泥小屋的头顶炸开了,一股强大的风暴,把拼凑的门板猛烈地掼向颤抖的墙壁,何生跳下床,心惊胆战地立在暴风雨中,光脚踩着床下湍急奔流的雨水高叫道:“如果我有罪,来啊,闪电,立即劈开这邪恶和黑暗吧……”

  雷霆如听见号令。一道划破宇宙的闪电,一瞬间把黑暗劈为两半,那强烈的光芒,神秘而伟大的颤抖,在何生死了很多年以后仍然穿过坟墓和泥土,穿过早已腐烂的大脑皮层和雪白的头盖骨,在虫蚁蚀空的窍穴里闪亮。

上一页:笑着追打他们要揪他们的耳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