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晓惠入院正好一百天了
今天,叶晓惠入院正好一百天了。她时而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时而被一阵阵疼痛惊醒。已经不得不为她注射麻醉剂止痛了。麻醉剂暂时缓解了她肉体上的疼痛,使她的精神也得以片刻的休息,神志断断续续地恢复着清醒。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一连几天了,都在缠绕着她。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你是谁,你要到哪里去?”叶晓惠带着这些疑惑的烦忧进入昏迷状态,等到她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又出现了。她觉得眼前有一个影子在晃动,那个声音,好象就是那个人影发出来的。叶晓惠想拉住他,影子晃走了,消失了。她又开始寻找,拼命地找。一会那个影子又晃了回来,还在她的眼前。这一次,她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温柔的眼睛,忧伤的眼睛。
是母亲吗?不是。
是忠林吗?也不是。
是钱盛民,她也不能确定了。
叶晓惠还想拉住他,她一伸手,那影子又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声音在问她:“你是谁,你要到哪里去?”
我是谁,我是叶小舟?
我是谁,我是叶晓惠!
真烦哪,干吗总是问我这个问题?
恍惚中,母亲在向她招手,好象要告诉她什么事情。叶晓惠低着头,羞涩地笑着。那是叶晓惠结婚的那天晚上,她和钱盛民给父亲的遗像磕了头,母亲就是这么向她招了招手,把女儿叫到跟前,塞给她一条白毛巾。趴在她的耳边悄悄说:“垫在身子底下,男人要你的时候,忍着点,你懂吗?”叶晓惠似懂非懂。
是不是每个女孩子结婚的时候,都会有人告诉她们这些话呢?
钱方,她还没告诉钱方呢。
“钱方、钱方!”叶晓惠喘着粗气,喊出了声。
“妈,我在这。”
叶晓惠抓住了女儿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抓着。
叶晓惠完全清醒了。她觉得有一股气力又回到她的身体当中,她发现自己好象不那么虚弱了,也不那么恐惧了。
“钱方,妈想坐起来。”
钱方扶着她坐了起来。坐起来的感觉好一些,可以平行着看眼前的一切了。叶晓惠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很多。
“我的包呢?”钱方把包递给她。
“钱方,我想……想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妈……。”钱方的眼睛有点放光,她用眼睛问询着母亲。
叶晓惠看懂了女儿的眼睛,她想笑一笑。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把那一抹刚刚闪到脸庞上的笑意逼了回去。她按住腹部,冲着女儿点头。
范忠林和王璟馥赶了过来,王璟馥说“嫂子,你现在不能走动,离开医院随时都会有危险的。”
叶晓惠的额头,渗出一圈一圈的汗珠。她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虽然笑得很艰难,但是一点都不勉强。是那种大彻大悟的笑,甚至有一点自我欣赏,自我陶醉的笑,根本不像一个重症的病人。
“不怕的……王大夫……,你让我去吧。”她把头转向范忠林,无声地望着他,嘴角边现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妈,你好多了,精神多好啊!”钱方惊喜母亲的好心情,她有许久没看见母亲这样的笑容了。
王大夫安排护士给叶晓惠用了药,又向钱方仔细地嘱咐了一番。她想派个大夫跟着一块去,钱方和叶晓惠都拒绝了。
钱方推来一辆轮椅,她和叶晓春一起把母亲抱到轮椅上。在医院门前,叶晓惠坚持着,没有上医院派来的救护车。她让钱方推着她,走出医院,走上马路,汇入呈现着一片繁荣、忙碌景象的人流、车流之中。
秋天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暖暖哄哄的,懒懒洋洋的,有一种催人入眠的作用。一阵微凉的秋风吹过,轻轻地煽动了脚下的几片落叶。还没有到一叶知秋,万物凋零的季节,那落叶也都是绿色的,路上行人匆匆,南来北往,没有人去留意那几片早哀的落叶。路边是成排的高大、笔直的杨树,树枝向着天空伸展开去,象一个引吭高歌的美声演员,张开双臂,正在完成谢幕前的最后演唱。满树深绿色的叶片,在乍起的秋风中摇晃,相互摩擦着,象调皮的少女,在窃窃私语。
中心医院离钱盛民现在居住的教师大楼不到二站地。钱方给父亲挂了电话,告诉他,她们一会就到家了。钱盛民惊讶得好半天没放下电话,他十分清楚叶晓惠的病情,这太危险了,看样子晓惠是拼着命要来的。
一路上,叶晓惠贪婪地要把马路上的景象,尽情地收到自己的眼睛里。看着店铺、商场林立的街道,看着川流不息的行人、车辆,一切都是那样富有生气,充满着生活之美。“他们都在忙什么呢,好象每个人都有急着要去办的事。”叶晓惠无缘享受和领略这种生活了,她在心里好羡慕他们,她羡慕她看到的每一个来去匆匆人,她羡慕她能想到的每一个活着的人,她又庆幸自己还能走出医院,走到这个洒满阳光,喧腾热烈的街市上来。叶晓惠在心里想着,她还没走够,没看够呢,就看见钱盛民迎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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