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小朱吗?……对,是我。……不敢说指示,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噢是这样,我这几天有急事,把我的课调到下周行不行?……我晓得要期中考,随堂考嘛,不碍事的。……那就谢谢你啦,下回请你吃地瓜干。”
父亲有个外号叫“全才”,这个全才在中文系干了一辈子连个教授都没捞到,退休还是副教授。这个公社干部出身的行政科长坏就坏在全才上,最早研究“5?23”,然后研究高甲戏,后来更荒唐,连电脑键盘都没摸过的父亲竟然靠剪刀和糨糊研究起网络文学。“5?23”是他们那一行的暗语,指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父亲的房间堆满了书,大部分是他自己的书——他一辈子就出过一本书,叫《文学的政治性》,印了两千本,所有的朋友都送遍了仍然堆满他的房间。除了钓鱼,父亲在一所由仓库改造的民办高校教《室内装潢》,一个快八十的老头还要去赚五十块一节的课酬,说起来真叫人心酸。即使研究网络文学,也改变不了父亲的农民习性,比如他从不说“我知道”,而是说“我晓得”;比如说他一旦需要感谢别人,就立即想到“我请你吃地瓜干”,似乎老家来的地瓜干比高丽参还珍贵。
对母亲,父亲从来不愿多说什么,对母亲的死亡更是讳莫如深,非提到不可,也仅仅是一个冷冰冰的名字:水漂萍。隐隐约约听季杆和丁阿姨说,我母亲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一个中国南方最着名的女人类学家,一个资本家的臭小姐。我去过林惠祥的人类学博物馆,知道人类学是怎么回事。母亲研究四川阿坝的桃盘寨和闽西的蛊惑寨,但从她留给我的手抄本《桃盘寨考察报告》来看,只字未提蛊惑寨。因此,母亲的死亡就成为我心中永远的谜团。奇怪的是,父亲矮矮胖胖,我却长得高高瘦瘦。这样,我就生活在双重的恐惧中:对红色的恐惧无法痊愈,对身世的恐惧与日俱增。
这一天吴医生没走,吃过晚饭他还不走,显然,父亲是要他守住我。既然不能探讨我的病情,探讨一下蛊惑杀人的问题总是可以的。吴医生没有正面回答我蛊惑鬼的有无,而是给我讲大洋洲土着的杀人骨。吴医生说:
“大洋洲的土着用人骨和头发制成一种工具,也可以用人骨、袋鼠骨、木棒甚至石块制成。要使杀人骨生效,必须举行复杂的仪式,才能赋予它强大的超自然力量,妇女和非本族人绝不能知道仪式的奥秘。有了杀人骨,杀人者并不需要与受害人有身体接触,杀人者穿着用白羽毛和人头发制成的鞋子,跪在离被杀者较近的地方,将杀人骨像枪一样握在手里,对准并指向犯人,再尖声念出一串咒语,受害人便犹如长矛刺心,必定在劫难逃。这种杀人方法不但永不失手,而且不留任何痕迹。
1956年4月中旬,一个名叫鲁穆的土着人突然得了重病,无法吞咽,不能进食和喝水。家人急忙用飞机把他送到达尔文医院。大夫们给他做了各种检查,却查不出任何病因。奇怪的是,他本人却绝望地放弃治疗,因为他已被人指过,肯定活不成了,只要求医院牧师为他祈祷。果然,他在医院勉强维持了四天,第五天死去。警方调查后得知,他是美利族人,因犯了族规而需接受族人的审判,但他拒绝接受审判,并远走他乡,于是族中杀手便制成了一根杀人骨,对他执行了‘骨指术’。
杀人骨是大洋洲土着用来对付破坏族规者的秘密武器,土着人对此深信不疑。网络上说,至今只有一个被判这种死刑的土人逃脱了法网。这个土着人名叫韦布,阿龙塔族人,因为与别人争夺来福枪,手枪走火,打死一个同族人。1969年4月,法院以意外事故判他无罪。但族人告诉他,不管白人如何判决,他必须接受族人对他的审判。韦布知道族人必定是要他偿命,于是,他便开始亡命天涯。截至1976年,他已经逃亡了七年,他心里明白,族人永远不会放过他,有朝一日遭遇杀人骨,他必定难逃一死。
然而,为什么一根骨头就能置人于死地呢,至今科学和医学界都没有找到答案。”
吴医生认为,其实是暗示的力量在杀人。假如有十个人一致指证你得了不治之症,你一定会不久于人世。吴医生还举了一个暗示力量杀人的例子:
“在美国,有几个大学生与一名年轻人开玩笑,把他的双手和双脚捆着,再把眼睛蒙住,然后抬到一条早就废弃不用的铁轨上。当然,这名被绑的年轻人并不知道自己卧在那里的铁轨已废弃不用了。这时,旁边的铁轨正好有一列火车呼啸而来,又飞驰而去。开始年轻人还拼命挣扎,后来就不动弹了。当那几个大学生给他松绑时,他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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